1月底，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范鸿达在伊朗街边小店点了一份比萨，比萨的价格是670万里亚尔，折合人民币30余元，相当于当地一个成年人一天半的薪水。 根据最新数据，伊朗里亚尔兑美元的市场汇率已经跌至0.00000075。这意味着，1美元可以兑换约132万伊朗里亚尔。范鸿达记得，2012年他初到伊朗时，里亚尔兑美元的汇率约为3万比1。也就是说，14年的时间里，伊朗货币汇率贬值已经跨越了40倍。 2月13日，范鸿达回到国内。从1月27日落地德黑兰算起，他在伊朗开展了为期17天的田野调查。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作为持久研究中东问题的学者，从2010年开始，他几乎每年都会去国外，尤其是中东国家做调研。 在伊朗，范鸿达深刻感受到该国货币的不断贬值，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是何等巨大。里亚尔不值钱了，但大量商品却以美元定价，再换算成里亚尔进行销售，财富的缩水肉眼可见：曾经足以购置一套房产的积蓄，如今只能买一个卫生间；普通民众月薪动辄一两亿，折合成人民币却不足千元。 “我在做调研的时候，有一天实在累得不行，走进一家看上去挺上档次的餐馆，想吃烤羊肉。但是店家却说没有羊肉，只有鸡肉，因为许多普通家庭已经消费不起牛羊肉了。”范鸿达说，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这些细节，共同组成了观察伊朗的具体切片。 作为中国学者，在与各方的交流中，范鸿达深切感受到中国的影响力正在增强。在德黑兰，他去了不少地方。不管是政府部门，还是企业，范鸿达都感受到了当地人的巨大热情。他们迫切地希望寻求与中国的合作，或是反复询问有没有投资和合作机会。与此同时，长三角一些地市的外贸部门也在联系他，希望了解更多中东等海外市场的一手真实信息。 回国后不久，范鸿达撰写了一篇对伊朗当下局势观察和思考的文章。他在文章中写道：虽然未来有很多不确定，但对伊朗而言，几乎可以确定的是，2026年将是国家发生重大变化的年份或起点。 范鸿达告诉记者，作为中东问题的研究者，伊朗一直是他的重点研究对象。他迫切地想去亲眼看看当地的真实状况，于是便有了这趟伊朗之行。 1月27日，范鸿达抵达德黑兰。他的第一感受是平静。人们如常生活。2月11日，范鸿达在德黑兰的革命大街观摩了庆祝伊斯兰革命胜利的大游行。他回忆：“相比往年，今年参加大游行的群众人数非常多，沿途的安保人员和警察也明显增多。整个游行的过程非常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平静的表象之下，范鸿达也隐隐发觉到了涌动的暗流。比如，他开通了国际漫游的中国移动手机始终没有信号。他和当地民众聊天，也能明显感受到他们的气愤和不满。用范鸿达的话说，这是一种奇特的割裂感：街上是平静的，人心是涌动的。 范鸿达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到伊朗了，“反正我的假期不是在伊朗，就是在中东其他国家”。在他看来，没有田野调查的区域国别研究等同于无源之水，而田野调查则需要深入性和持续性。 2016和2017年的两个秋季学期。范鸿达都在伊朗伊斯法罕大学任教。当时，伊朗发展较为平稳。前一年7月，伊朗与伊核问题六国达成全面协议，承诺限制核计划，以换取国际社会解除制裁。 范鸿达记得，当时他身边的人们都十分乐观，对未来充满憧憬。有一次，他去德黑兰调研，住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酒店几乎满房，住客基本都是欧洲各国的代表团。“大家都来伊朗寻求机会，这也契合国际社会对伊朗的期待。” “民间有个说法，两个伊朗人凑到一起，大概率会吵起来，因为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是对的。面对国家危机，民众普遍感到焦虑。”范鸿达认为，焦虑背后，是伊朗社会对于和平和发展的渴求。 根据范鸿达的观察，中东的新生代领导人希望把更多精力放在国家和地区发展上。在他看来，这是中东国家摆脱外部控制，独立自主发展的唯一路径。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东国家走上了这条道路，“趋势非常明显”。 “归根结底，包括伊朗在内，整个中东地区都渴望和平，大家都想过好日子。”只是，战争阴影笼罩下，面对内忧外患，很多情绪被暂时隐藏起来了。 范鸿达说，在与当地学者和智库交流时，这种感受尤其强烈。一方面，他们在思考对内改革，探索如何让国家发展得更加健康，探讨不同的路径，很多人对中国道路有着浓厚兴趣；另一方面，在外交领域，是否要和西方改善关系，如何处理对中国等国家的态度，也是探讨的重点。 “很多伊朗国内的学者都在反思以往的外交政策，包括对华政策是否恰当，甚至反思前任政府是否错失了与中国深化关系的机会。”范鸿达告诉记者，伊朗的高层研究机构已经主动向中方提议，希望能在两国之间建立常态化的交流机制，例如举办年度论坛等，借此汇聚两国各界精英，共同探讨发展问题。 对于范鸿达这样的中国学者，当地人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回忆，抵达德黑兰次日，当地朋友就为他安排了多场与智库、政府部门等的交流活动。活动中，对方都提出希望尽快达成合作协议，开启两国学者、年轻群体之间的学术交流，推动双边了解互信。 十余年前，范鸿达在以色列也曾感受到过类似的热情。2010年，范鸿达到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访学。出发前，他一度有些忐忑：“很多人一提到以色列和中东，第一印象就是不安全，那个时候更是这样。有一次我在当地碰到几个中国学生，对方说出发前，导师曾认真叮嘱，在当地不要坐公交，有安全风险。但是事实上，之前的公交爆炸只是极端个案，日常生活也不可能完全离开公交系统。” 访学期间，范鸿达到以色列海法大学东亚系参观访问。校方主动提出，希望借此机会和中国的高校建立合作关系。当时，范鸿达在厦门大学工作。在他牵线下，两个顺利达成合作协议，并开展了连续多年的互派交换生项目。 “我们对中东可能持久以来会有一些刻板印象。时间一长，这些固有认知可能就会落到笔头和字面上，形成更广泛的传播，这是不对的。”当年的经历，让范鸿达意识到，作为持久关注中东问题的学者，最好的研究方法始终应该是走进这片土地，和当地人交流，获得更多直接的感受和一手资讯。 随着时间推移，范鸿达的顾虑逐渐打消。2010年前后，中国和土耳其一度关系紧张，坊间传闻当地有专门针对中国人的极端分子活动。从以色列前往土耳其时，范鸿达特意买了一顶大帽檐的帽子，试图掩饰身份。但到了土耳其以后，他很快便感受到了当地人的热情。 还有一次，范鸿达打算去巴勒斯坦调研，目的地是当时巴以冲突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希伯仑。他给当地大学的校长写邮件，提出想去那边做访问。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回复，对方颇为热情地表示：“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中国学者，非常欢迎你来。” 抛开学者的身份，范鸿达也曾作为随团教授和中国旅行者前往伊朗。他发现，很多人去之前往往带有负面认知和安全顾虑，但只要在那边待上两三天，领略到当地丰富的历史文化、感受到当地人的热情，就会迅速建立起对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新的认知。 在范鸿达看来，中东人对中国人的重视和尊重，很大程度源自国家的背书。核心原因有两个：一是中国从未给中东国家造成伤害或是糟糕的历史记忆；二是中国日益增强的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其实不只是中东，很多国家也迫切希望与中国建立更紧密的互动与合作。”范鸿达说。 范鸿达曾走访过伊朗一家大型汽车制造商，得知其大部分零配件都是从中国进口的。他发现，从2022年起，很多中东国家将吸引中国投资置于更高优先级。他们希望中国企业不仅仅停留在买卖商品，而是带着设备、技术和资本去当地建厂。 例如，伊朗的一家大型钢铁企业曾向他提议，希望吸引中国资本去当地建设配套发电厂，可签订长约以保证中国企业能在两三年内收回成本并持续盈利，未来还考虑收购该电厂。还有政府人员找他交流，希望带动中国企业去当地投资建厂，认为这不仅能满足当地的市场需求，还能以此为基地辐射周边国家，并切实解决部分就业问题。 不过，难点也显而易见。范鸿达曾直言不讳地向伊朗方面指出，动荡的局势不仅让投资者缺乏安全感，也使得正常的经贸往来和人员交流难以开展。 数据显示，中国一直是中东最大的进出口贸易伙伴。其中，长三角作为国内外贸重地，占全国出口比重接近40%，历来是对中东经贸往来最核心的区域之一。以浙江为例，2024年，浙江与中东国家贸易额达831亿美元，占中国对中东国家贸易额的18.45%，稳居全国第一。但从投资规模来看，中国资本在当地相对有限。公开数据显示，中国对阿拉伯国家直接投资存量达200多亿美元，而中国2023年对外直接投资存量已接近3万亿美元，中东地区投资规模占比不到1%。 在范鸿达看来，经贸需求是双向的。虽然持续战事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但他认为，在经历当前的战争与危机后，伊朗将会迎来百废待兴，届时投资与贸易的红利或将全面爆发。他期待，未来在中东与中国之间，能搭建起更多交流互鉴的桥梁，有更多经贸合作的往来。 去年9月，范鸿达离开工作了五年的上海外国语大学，加入当时尚未升格成绍兴大学的绍兴文理，着手组建中国-中东中心。到绍兴后，他和当地不少民营企业家交流，不少人都有“走出去”的意愿，有企业家直截了当地说：“只要能保证资金安全、投资有回报，那我们为啥不干？” 不仅是企业，地方政府也有对外合作与交流的需求。此前，绍兴市商务局、社科联等先后与范鸿达接触，希望了解中东等海外市场的一手真实信息。衢州等地的外贸相关部门近期也与他取得了联系，邀请他与企业交流。 范鸿达和记者说起一个细节。据他观察，中东虽然现在局势动荡，但很多国家都是有文化底蕴的，尤其是很多伊朗人都有很强的文化自信。“因此，很多人不愿意一上来就只谈生意，他们会觉得这样做过于势利，反而会心存戒备。”范鸿达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以文化交流为切入点，“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或许是一种更好的思路。 范鸿达认为，区域国别研究，需要打破学术象牙塔，与现实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他希望通过更多接地气的实地研究，为更多企业提供经验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