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白云怡】地处北极圈内的格陵兰岛素来以寒冷、广袤、荒凉著称，这里跨越80%的土地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终年被视为世界尽头的一片静默之地。然而，自2026年1月以来，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多次公开发出“接管格陵兰岛”的威胁，这座冰雪之岛被骤然推至全球政治风暴的中心。 《环球时报》记者近日独家连线包括政界人士、原住民等在内的多名当地居民，通过他们的讲述，能明显感受到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格陵兰人都对美国的行为抱有强烈反感，这或许将更久长地影响到这片土地和欧美关系的未来。 上午9点，格陵兰岛首府努克的天还没有亮，城市隐没在深蓝色的夜色中，冷风裹着细雪掠过街道。37岁的因纽特人纳雅华克·黑格伦德坐在窗边，她语气平静，却几次重复着一个此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如果美国真的来了，我们能做什么？” 一年前，这个问题在格陵兰岛还几乎是一个没人会当真的笑话。然而，过去几周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反复公开表示要“得到格陵兰岛”，让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黑格伦德此前曾持久生活在丹麦。每当在电视里看到战争或冲突爆发的国际新闻时，她总会半开玩笑地对家人说：“如果欧洲也发生战争，那我们就回格陵兰岛吧，那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在她的认知中，格陵兰岛是世界的边缘，是动荡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美国持续不断又有恃无恐的威胁让许多格陵兰人神经紧绷，也打破了他们多年来平静的生活。多位格陵兰岛当地民众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最近当地渔民和原住民在见面时讨论的，不再只是天气和捕捞季，而是“你听到美国人又说了什么吗？” 有人开始囤积5天的食物和药品；格陵兰政府前所未有地公开建议民众为可能的断电、断网等紧急情况做准备，商店里的应急电源和太阳能充电设备被迅速售卖一空；电视与社交媒体上，则每时每刻都在滚动有关格陵兰岛的“突发新闻”；一些商家也在门前挂上了“格陵兰不出售”的牌子。 黑格伦德也多了一个新习惯：她下意识地更多抬头望向天空，留意每一架掠过的飞机。有一天，她注意到，有一架飞机没有出现在航班追踪软件上，却降落在努克的机场——尽管后来这被证实是一架丹麦军机，但当时的黑格伦德一度以为格陵兰岛真的被美国入侵了，这让她感到一阵惊慌。 格陵兰人的集体性焦虑在1月17日爆发成一场前所未有的抗议：在寒风与积雪中，数千名当地民众汇聚在努克市中心，并向美国驻努克领事馆行进。许多人身披格陵兰岛旗帜，高举“让美国走开”“格陵兰岛不卖”“我们不是商品”等抗议标语，以表达不满。格陵兰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也出现在人群中，当他举起格陵兰岛旗时，抗议人群发出欢呼声。 格陵兰岛议会前议员蒂莉·马丁努森也参加了这次集会。“也许在中国，几千人并不算多。”她对记者说，“但努克全城只有两万多居民，这意味着差不多每4个人中，就有一个走上街头。”她回忆，当天天气恶劣、道路结冰，却依然有老人和孩子出现在游行队伍中，甚至还有夫妻推着婴儿车前来——从小在格陵兰岛长大的她，从未在这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愤怒”——马丁努森在采访时至少5次提到这个词语。在她印象里，格陵兰人一向沉默寡言，很少像欧美人那样对外流露情绪，就如同当地被冰封的土地一样，有时大声说话都会被认为是一种不礼貌。但最近，一切都变了。 “这段时间，我们商店里的枪支都快被卖空了。”她告诉记者，在格陵兰岛的传统中，猎枪是用来对付北极狐和驯鹿的，但最近很多人已经开始认真地讨论，如果美国真的入侵，有必要走上街头用猎枪直面他们。 在这位前议员眼中，这种罕见的愤怒，是持久积累的结果——它源于美国对格陵兰人的一次次“羞辱”。据美媒此前报道，去年1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长子小特朗普曾到访格陵兰岛，在努克街头向路人大撒美元钞票，并发放印有“让格陵兰再次伟大”字样的棒球帽。 这些画面随后被剪进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宣传片中，在美国国内传播。而在一年后，白宫又透露消息称，正考虑向每位格陵兰岛居民支付10万美元，作为说服他们脱离丹麦、加入美国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以为能买下我们吗？”马丁努森愤怒反问道，“我们只会觉得这极具侮辱性。”她回忆道，一年前，确实有几名流浪汉在努克市中心广场捡起了那些钞票，但他们并不知道会被拍进政治宣传片，被包装成“渴望成为美国一部分”的象征。这一切让许多人愤怒无比，“没有人愿意被当作牲口一样随意出售。” 有趣的是，对于美国声称的威胁——中国与俄罗斯，格陵兰人却并没有这样的情绪。黑格伦德对记者直言，“我们一直听到一种叙事，让我们‘提防中国’，把中国描述成一个‘危险的地方’。”但从格陵兰人自身的经历来看，这种说法和现实之间有很大距离。格陵兰岛与中国在科研交流、鱼类贝类出口等领域一直有不错的合作，这些合作在当地并不陌生，也从未引发过焦虑。 在许多美国政客和战略分析者的叙述中，格陵兰岛是一块具有重要地缘价值、蕴藏丰富资源的战略要地，但格陵兰人自己谈得更多的，是这里美丽的极光、巍峨的冰川与纯净的自然。 格陵兰岛拥有不同于欧美的独特原住民文化：据格陵兰岛旅游局称，早在4500年前，第一批因纽特人就抵达这里，如今他们占岛上不到6万人口的近九成。18世纪起，格陵兰岛被丹麦殖民，但今天丹麦人仅占当地人口约7.5%。几千年来，因纽特人一直在极端环境中延续自己的生活方式、文化和信仰，并为他们的家园和原住民传统而感到自豪。 独特的历史让格陵兰人对任何外界所谓“善意的接管”有本能的警惕。“我们已经在北极圈里生活了几千年，我们也将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当地律师、活动人士阿朱·彼得对记者谈及美国对格陵兰岛主权和资源的觊觎时坚定地表示。 “世界上没有‘好的殖民者’。”黑格伦德则更加直白，格陵兰人一直知道自己的家园有重要的战略位置和丰富的矿产资源，“但我们并不是地图上的一块冰，这里有人，有自己的文化……如果一个国家只想‘占有’格陵兰岛，我们凭什么相信它会真正尊重与爱护这片土地，而不是带来污染与破坏？” 《卫报》援引格陵兰渔民的话称，美国潜在的军事行动可能对当地的动物和鱼类造成非常不利的影响，而捕鱼则关系到当地许多家庭的生计。“他们不关心我们的美丽景色，只关心我们的铀资源。”另一名渔民则这样称。 尽管在达沃斯论坛期间，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态度有所软化，让战争的恐慌逐渐消退，但数周的恐吓、贬低和咄咄逼人的言论，已经让美国的形象在不少格陵兰人心中发生难以逆转的变化。 “如果所有强国都可以为所欲为，想占领哪里就占领哪里，几百年来建立的国际秩序将完全被践踏。”彼得表示，这不仅让格陵兰人对美国的信任受损，也可能把世界拖入混乱。 马丁努森回忆起过去，她曾热爱到世界各地旅行，而美国曾是她最喜欢的国家之一。小时候，她在迪士尼、环球影城流连忘返，那些体验在她眼中宛如魔法。可如今，她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看待美国了。“有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我这一生都会觉得，美国作为一个政治行为体，是不可信的。” 她用因纽特文化中的一个比喻，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格陵兰人自古有狗拉雪橇的传统，那些狗强壮、坚韧，能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暴风雪中生存。但即便是这样一只出色的雪橇犬，如果它咬了你哪怕一次，主人也再无法信任它。“美国已经‘咬’过我们了：我想未来几代格陵兰岛的孩子都会在心里形成这样一种认知。” 她也第一次开始真切地感受到，也许是时候推动一种新的世界秩序了。“作为格陵兰人，我们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一历史进程的中心，但现在，历史正在被重写。”她这样对记者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