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众印象里，蔡志忠是用漫画“画活”老庄孔孟的文化名人，生活极简，终年闭关。“我过了普通人十辈子的人生。”他常这样说。他画武侠、解国学、藏佛像、落发少林寺、捐赠文物，人生履历堪称传奇。 他曾自诩“我就是庄子”，称自己是达摩之后对禅宗最有心得的人，“我比牛顿、高斯、费马好十倍到一百倍”。他还自称“可以用一百多种方法证明相对论是错的”，“我物理会留名一千年”。这些言论让人对他的认知在“智者”与“狂人”之间摇摆。 那些纸张上，有的已经完成了前一道工序，用细笔画好了眼线和鼻子。他再用粗的马克笔极快地添几根线，便是一幅画，题上几个字，签上名，便成了作品。 在向记者展示作画过程时，他手握一支马克笔，笔尖迅速起落，不到一分钟便完成：三缕长发，嘟嘴衔草，眉眼带着一贯的桀骜。整个流程显得极为熟练。 “实际创作量不一定是800幅，有时更多，有时达不到。”蔡志忠的助理补充，“但他对数字有着一种执念，所以说一天800张，算一算，如果一分钟一张，每天要画13个小时以上。 78岁的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画几百张画，说起来有些吓人。但蔡志忠自己不觉得。他说自己的身体很好，能活到120岁。此前他预言自己会在85岁那年春天的下午2点半死去，现在他改了主意。 初见他时，他头戴一顶黑色软呢礼帽，帽檐微微压着，衬出一头银白的长发。他阔鼻、厚唇、瘦瘦的，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质衬衫，衣袋别着两支水笔，下身搭配浅卡其色长裤。他说：“我差不多一年四季都是这身行头。” 他的工作室在杭州西溪创意财产园里头，有近千平方米，房子现代、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客厅大得不像寻常人家的客厅。靠墙的地方，大大小小的佛像站了一排又一排，有宋代的木雕、明代的铜佛、清代的佛像，还有几幅唐卡挂在墙上。整面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的是他收藏的典籍、他自己的漫画集等。 往里去，是他的画室。中间用一架立柜隔着，柜子里也全是佛像，像一堵用佛像砌成的墙。画室这一边，是一张长方形画案，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画纸，一叠一叠码得很高。另一边是休息区，不过四五平方米的光景，有一张木榻、一张电脑桌，桌上一台老式台式电脑、一个烟灰缸、两个打火机。 他没有手机，对外联络靠助理；没有手表，称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准的时钟。时间最长的一次，他42天没有出过工作室的门。“刚来杭州的时候，有好多天，我一次饭都没去吃过，一天喝三十多杯咖啡。”蔡志忠说。 吃的方面也简单。有时候叫湖南米粉外卖，有时候去附近的馆子，有时候随便吃点饺子。离工作室几公里外有一家蔡志忠美术馆，他要是去那边，就到对面一家叫“快活林”的面馆吃牛肉面。 对于之前说自己每天只花20元钱，蔡志忠狡黠地一笑，解释说：“二十块是象征性的。我的香烟就是一笔开销，有时是人家送的。附近有家餐厅的老板常跟我要画，我送过两张，后来人家又多要了两张，所以我去吃饭不用付钱。吃完饭抹抹嘴就走。”这话听着像是玩笑，细想想又不是。在他的生活里，画作既是创作，也是可流通的资源。 蔡志忠也会在细数自己辉煌履历的时候，突然输出一番言论，让记者错愕。“99%的人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所以活得普通，那是活该。”他把“活该”连说了几次，将自己的成功归结为“早立志、极致专注”。他不掩饰优越感，也不共情普通人。 然而，助理的言谈中透出一种担忧：“现在能够接触到蔡老师的人，来了以后都是挑好听的说，觉得是来见‘大师’了。他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时间长了，即使是圣人，在这种声音持续影响下，也会发生迷惑。” 这些话或许折射出蔡志忠晚年的微妙状态：他被保护得很好，也被隔离得很远。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画画、规划未来，他是绝对的中心。 但在这个世界之外呢？年轻一代还有多少人知道他？采访中，他带着几分复杂的语气说：“今天很多人看到我都不是说‘我看你的漫画长大的’，而是说‘我天天听你的抖音’。”这句话不经意透露出，他知道自己的影响力载体已经迁移——从纸媒时代的漫画读者，变成了短视频时代的碎片化听众。他的形象被压缩成一段段金句、一个个标签，在算法推荐中流传。 蔡志忠接受了这种变化，并主动参与。抖音账号有团队运营，他定期出镜，聊孩子读国学怎么不枯燥，聊人生的终极目标等等。最新一则动态里，他在签售会上画了一幅卡通人物坐在一片叶子上的画。旁人问为什么要坐叶子上，他笑着答：“因为高兴。”顿了顿，又补一句：“放个沙发好了。”旁人呵呵笑起来。隔着屏幕让人觉得亲和、幽默、风趣。 他知道面对公众不是在写日记，要谈论公众议题。“我从来都是这样，只讲公众议题，这样才会很受欢迎。”但他也坦承：“抖音前面三个（视频）其实不是我讲的，是AI。它把我讲的话修改得比较温柔，其实不是我的风格。” 对AI浪潮，他也积极拥抱。“AI是一个工具，我可以用AI一年出三万本书。我画《聊斋志异》只画了12个故事，聊斋有943个故事，就可以画八十倍的聊斋。我画六朝怪谈《搜神记》，只画16个故事，人家有2000个故事。像《太平广记》《太平御览》《二十四史》，光《太平广记》就有三万个故事。” 他也会配合直播卖画。据团队透露，目前市场上销售的并非蔡志忠现在每天创作的这些小画。“我们现在销售的都是他之前的作品，量非常大，题材丰富。他的一场直播有时能卖一百多万元，但不直播时销量不稳定。” 工作室楼梯处放着一幅他临摹的画，原作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奥地利象征主义画家、维也纳分离派创始人克里姆特巅峰时期的经典女性肖像，他的助理介绍说好的时候可卖八十万元，“现在卖六十万也可以，买家多是私人藏家”。蔡志忠相信自己的画会越来越值钱，“将来会更贵”。 他谈到，“世界上最古老的公司叫日本的金刚组，它从578年到今天，（延续了）1448年，就是做建筑。像日本的德川家康家庙、宫殿，都是金刚组做的。他们讲的一句话我很同意，‘把一行做到全世界第一，你就不用怕时代的变革’。” 他说：“我要做像日本金刚组式的企业。我的员工的小孩的小孩的小孩，五百年后还在公司上班，那时候我的抖音还在卖我的画。”谈到自己公司的运营时，他会说：“把事情交给员工负责，他（指员工本人）会比（原本的）自己厉害三倍。” 这样的信念支撑着他日复一日的高强度产出。“我目前有六万多张画，价格一张三万、两万、五千、一千的都有。我打算画到五十万张。” “这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台湾彰化花坛乡的小村庄，红墙红瓦，和模型一模一样。”在杭州西溪蔡志忠美术馆，他向记者介绍他的个人成长经历。 蔡志忠回忆自己两岁就读《圣经》，三岁半能把经文背下来。什么“七宗罪”，不说谎、不贪婪、不骄傲、不愤怒……他都记得。“那时候我就想，要做耶稣、诺亚那样的人。” 当时的三家村不大，村里的男孩子很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拉车的小孩继承牛车，犁田的小孩继承水牛和犁具，都是看得到的，实实在在的。只有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做什么。“我不能说长大后像父亲那样要做乡民代表会的秘书，那是大人的事，轮不到小孩想。” 四岁半的一天，父亲给了他一块灰色石板。他在那上面画画，画着画着就明白了：“这辈子要画画。只要一天给我一个馒头，不饿死我，我就能画一辈子。” 到了1957年，他九岁，读小学三年级。村子里新开了一家杂货店，墙上挂着几本漫画书。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台湾本地出版的漫画——《漫画大王》《漫画周刊》《学友》《模范少年》等等，一时间大受欢迎。蔡志忠也成了漫画的超等粉丝，他改了主意，不再想画电影招牌，立志长大后一定要做职业漫画家。 15岁那年，他辍了学，带着画稿离开家乡，去台北做职业漫画家。16岁就在漫画界站稳了脚跟。回忆起这段经历，他认为自己能立足的核心原因是“有文化”，区别于很多只专注绘画、疏于读书的同行。 28岁，蔡志忠办了一家动画公司。33岁那年，他改编的《老夫子》动画电影，破了台湾电影的票房纪录，年底拿了金马奖最佳动画片奖。36岁时，他名下有三栋房子，存款860万台币。他觉着不必再为钱忙了，就想去日本。 他本来想的是，要在日本成为最伟大的漫画家。到了日本才发现，这事根本不可能。“头一条，日本漫画界排外；第二条，他们的做法跟我完全不一样——一个团队十五个人，有人画草稿，有人画人物，有人写故事，分得细细的。我习惯一个人从头画到尾。” 据他此前对《南方人物周刊》的讲述，在日本，他跟一个叫市川立夫的漫画家合租。市川的日子不好过，一个月画五幅单格漫画，养不活自己，每天清早四点起来去马路上当清洁工。后来换了活，早上到新中野渔市场搬鱼，下午去弹珠店打弹珠。 有一回，两人聊天，蔡志忠说起“庄周梦蝶”。市川说：“好像柏拉图也有类似的故事。”蔡志忠忽然想到，何不把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画成漫画？他随身带着《老子》和《庄子》，一直把老子当偶像，觉得自己跟庄子挺像。庄子用寓言讲哲学，他觉得用漫画来表现正好，就开始画《庄子》。 在澎湃新闻的此次采访中，蔡志忠把当年的灵感来源归结为他问自己的那几个问题：“什么漫画可以卖给全世界一百个国家？什么漫画可以卖给日本？什么漫画可以被翻译成全世界所有的语言？什么漫画可以卖一亿本？那就很简单了，就是漫画东方思想。” 1987年8月，《庄子说》在台湾地区上市，9月上了金石堂畅销书排行榜第三名，再下个月成了第一，排名连着十个月没下来过。《庄子说》之后，他又画了《老子说》《孔子说》《列子说》等等，一套一套地出，译成了二十多种语言，在六十多个国家印行。 “蔡志忠最大的贡献，就是在那个年代让国人重新重视自己的文化。”最初在中国大陆出版蔡志忠漫画的三联书店原负责人沈昌文这样评价。 他关了门，一关就是十年零四十天。他写了十六万张画稿，一千四百万字的研究成果，并在商务印书馆出了一套书叫《东方宇宙四部曲》：《东方宇宙》《时间之歌》《物理天问》《宇宙公式》。在书中，蔡志忠测验考试用 “有无相生，万物反复循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法归一、一法纳一切法”等东方哲学思想阐释西方物理。他认为，宇宙的本质非常像2500年来的东方思想，而他本人谙熟几乎所有的东方哲学、佛学、禅宗思想的知识。 他自称自己比牛顿、高斯、费马“好十倍到一百倍”，高斯一辈子没想出来的数学问题，他想出来了，公式漂亮得不行。他还称自己可以用一百种方法证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错的，“我（因为）物理会留名一千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记者问他，这些研究成果对当下有什么贡献？他不假思索地回应：“一百年后就知道了。今天大家乱迷信很多胡说八道的物理学说。” 一百年后的事，谁也验证不了。他的物理和数学结论未受主流学术界认可，他也没有正式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经过同行评议的论文。而他仍以“物理学家”自居，认为自己终结了物理学。 在蔡志忠的西溪工作室，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画作，而是遍布各处、层层堆放的佛像。从一楼墙边到二楼整层，成千上万尊佛像整齐陈列。二楼尤其密集，有些地方转身都费劲。 “这些佛像都是我最近四年开始收藏的。”蔡志忠说，“这几年佛像比之前便宜了很多，这只是我的一部分佛像收藏。”据他讲述，他在台北的工作室还有很多佛像。 蔡志忠的佛像收藏始于1990年。“当时我决定不了是把佛陀画成像《西游记》里的中国式佛陀，还是袒露右肩在林中修行的印度式佛陀，于是就去古董市场，想买尊佛陀造像来参考。” 蔡志忠买回来一尊明朝早期的铜佛，把佛像摆在书桌灯光下，第一眼便被其艺术美感打动，从此开始三十多年的收藏。从这些佛像上，他研究了佛陀造型的细节，按年代整理出璎珞、手印、帽带、衣褶等门类的造型流变，最终将自己漫画中的佛陀形象定位在古印度时代，偏袒右肩。 按照他的说法，收藏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佛、画出佛。“要画好佛，首先要读懂佛。了解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手印、每一种服饰，才能把神韵传递出来。”成千上万尊佛像，既是审美爱好，也是创作资料库，更是他重要的资产。 2020年，蔡志忠在少林寺剃度，法号释延一。他曾计划捐赠自己收藏的95%的佛像给少林寺，让少林寺成为全世界佛像最大的储存地。他还计划在少林寺建蔡志忠博物馆，陈列自己的漫画手稿和收藏的佛像，让自己的名字与这些文物、经典一起流传下去。 “当年出家的重要心愿，是希望死后能葬于少林寺塔林，并在少林寺建立博物馆。”他说，“因为塔只有高僧才能住，我肯定是高僧。” 他说：“那个美术馆，是日本建筑师隈研吾设计的。”然而，这个愿望当下显然面临诸多不确定性。他说，少林寺的美术馆还没有批下来。 据蔡志忠介绍，目前国内落地的蔡志忠美术馆有3个，杭州西溪蔡志忠美术馆、山西高平蔡志忠美术馆、邯郸蔡志忠美术馆。其中山西高平蔡志忠美术馆是近两年才开馆的，占地面积达5.5万平方米，展示了他在69年漫画生涯中创作的317本画稿。 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建这么多美术馆，他说：“我有6万件文物嘛，全部要还给未来这些美术馆落地的地方。”他希望等一千年后，当人们走进这些蔡志忠美术馆时，感受到的不一定是一个天才，是想要成为蔡志忠。” 好友蔡澜生前去蔡志忠在台湾的家玩儿时，面对满屋的佛像，曾调侃道：“要是遇到地震，被佛像掉下压死，也是一种相当有趣的走法。” “该生时生，该死时死，天福也。该生时不生，该死时不死，天罚也——这是列子的思想。就像我有一个朋友已经变成植物人，因为遗产分配有问题，子女用ECMO维持他的生命不让他往生，我说这就是最残忍的事情。” 他说，他现在的财产大部分都是文物，去世后不会留给女儿、孙女，而是留给各地的美术馆，“我没有一毛钱要给女儿、孙女。要拿爸爸的钱，就会使他们变垃圾——这个是巴菲特讲的”。 对于自己的墓志铭，他说：“就八个字——‘做其所能，乐其所做’。去世后的告别party还是六十个人，不过现在想参加的都没有机会了，因为我弟子已经九十六个了。我希望参加告别party的人来到杭州，都面带笑容。”